第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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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孩臉色已經蒼白。


 


沒等開問,她又跑出去了。


 


不一會兒,又帶著一個年齡大些的男子回來,他戴著金邊眼鏡,一進來就咋咋呼呼。


「立雨同志,他們倆怎麼樣了,嚴不嚴重?」


 


「你不是?」


 


「你不是?」


 


我和柳如是共同叫出了聲。


 


他是那個遊行時扛旗子的學生,把我們推到中央,說是為我們好卻讓我們感到無比羞辱的那個。


 


「是共匪。」閱人無數的劉媽媽一眼就看穿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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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起那天如是頂著燒傷的臉痛哭不止的慘樣,我氣不打一處來,往外轟他。


 


「出去出去,趕緊出去。」


 


立雨唰一下子擋在他身前:「爸爸,這是我老師,也是我上級。你把他趕出去,他就S定了。」


 


「你別在這裡瞎說,你才十五歲,有什麼上級下級啊。他不出去,按新出的剿匪規定,這一院子的人可能都要被牽連,都得S!」


 


女兒單薄但是強硬的身體固執擋著,我一時也不知道怎麼是好。


 


看向如是,她嘆了口氣說:「留下吧,趕緊藏起來吧。」


 


19


 


沒多會兒,一隊蹬著長筒靴的軍人就上門了。


 


「我們追的共匪,在這附近消失了。你們可有人看見了啊?」


 


如是答:「軍爺,咱這裡是破落的窯子,哪會有你說的那般人物。」


 


登時,槍就拔出來架在了她頭頂:「大膽,還敢騙我。明明有人說看見一男一女兩名共匪進了你們的大門!」


 


明明是三名,他怎麼說兩名。


 


「藏匿共匪什麼罪名,還不清楚是吧?要不要我念念給你們聽。」


 


吱呀一聲,門開了。


 


劉媽媽隻拄了一根拐杖,顫顫巍巍地走出來,另一隻手拿著紅綢子裹的物件塞給領頭的軍官。


 


「軍爺,哪敢勞您念。我們都清楚著呢,所以不敢藏的。您看看是不是去別處尋尋?」


 


軍官掂量兩下,打開綢子掃了一眼塞進口袋,環視所有人一圈,帶人走了出去。


 


眼見他們出了大門,剛松一口氣。


 


他們折返了回來。


 


「我們追的共匪,在這附近消失了。你們可有人看見了啊?」


 


「軍爺,不是剛剛才問過,我們這裡沒有藏啊。」我說。


 


登時,槍就拔出來架在了我頭頂:「什麼時候問的,我怎麼不記得。大膽,還敢騙我。明明有人說看見一男一女兩名共匪進了你們的大門!」


 


劉媽媽還想再回房去取錢。


 


可我們都意識到了,這群狼喂不飽的,把她一輩子積攢下的財富全拿出來也滿足不了他們胃口。


 


他根本不確定院子裡有沒有進人進了幾個人,隻是虛張聲勢想再訛一遍錢財。


 


吱呀一聲,門又開了,是後院裡的廂房。


 


我看見立雨和那個年輕的男孩在院子裡蹦著,朝我們招手。


 


「你說的一男一女,是我們倆嗎?」


 


隨後他們朝後門跑去,一隊人也緊追了上去。


 


立雨弱小但堅毅的背影,迅速消失在黑夜裡。


 


恍惚間,我好像看到那年爬向清兵的如是,背影和立雨重疊著,真像。


 


「快跑!帶上那兩個人。」劉媽媽扔掉拐杖,推搡我和如是。


 


「那您和姐妹們怎麼辦?」


 


「我還有錢,能應付一陣。你們再不走,就走不了了。聞見血腥味,會有越來越多狼過來的。」


 


「咱一起走吧,媽媽。」


 


「莫管我,走不動啦。再說在這院裡待了快六十年,我S也得S在這裡才安心。」


 


我們隻好迅速收拾了包裹,我把流血的女孩扛到肩上,立風和金邊眼鏡男人跟著,一路逃竄到了魯西南的一處村鎮。


 


日常吃喝,給女孩買藥,沒有住處,我們還想置辦一處宅子,都需要錢。


 


「你們有錢嗎?大叔大嬸。我這裡隻剩兩塊大洋。」眼鏡男問,他顯然沒有認出我們,沒有想起遊行那天發生的事。


 


我笑了笑,掏出壓箱底的十塊大洋,也是在那天從協和醫學堂拿到的。


 


「有啊,足夠用一段時間了吧。想當年,就是這幾塊大洋才讓一個麻木不仁的龜奴和你撞在一起的。」


 


「不夠的話,我也有,別人送給一位被折磨到滿臉傷疤的娼妓的。」如是也笑著拍了拍她的包裹,裡面裝著一些金銀首飾。


 


他扶了扶眼鏡,恍然大悟。


 


安頓下來後,他帶著養好傷的女孩一塊離開了,說還有光榮的事業要去做,等完成了一定回來看我們。


 


我心裡抵觸這個男人,他借著偉大的名義當眾摧毀了如是最後一點渺小的自尊。


 


「別回來了,不歡迎,我們小人物不值得耽擱時間,忙你的大事去吧。」


 


一男一女並排走到門口,如是像想起什麼似的,叫住他們:


 


「要是、要是能帶著我家立雨一起回來,就歡迎你。」


 


如是應該也恨他吧,他羞辱了她,還鼓舞她的女兒獻出自己。


 


立雨「若一去不還,便一去不還」的背影消失在夜裡後,再也沒有了音訊。


 


從沒回來看過如是,直到她染上重病走到生命的盡頭。


 


我們一直沒敢託人到北平打聽她和那個男孩的下落,還有劉媽媽和姐妹們的。


 


不打聽的話,沒有確定結果的話,就還有希望的,對吧。


 


又過了幾年,聽說整個北平都淪陷了。


 


而後日本兵如蝗蟲向南過境。


 


我們附近屠S不斷,炮聲隆隆地響。


 


立風也鬧著要參軍,我不同意。


 


「要是你也一去不回來,你娘以後該怎麼活!」


 


我把他鎖在房間裡,可還是被他偷偷跑掉了。


 


走的時候他十五歲,和他姐姐一樣。背影也一樣,消失在濃稠的夜色中。


 


像兩顆光滑的石子,又像兩片年輕的羽毛,輕飄飄的。


 


他們投進墨黑的S水裡,試圖攪起微瀾。


 


戰事日緊,我天天盯著報上的消息,輸輸輸,一直輸。


 


輸得越多,兒子就回來得越晚。


 


我們中國人就是打不贏日本鬼子嗎?我又疑惑又憂懼。


 


終於有一天,頭版頭條,大大的字,寫著在山西大同靈丘,咱們打了第一次大勝仗,殲敵 1000 餘人。


 


痛快!是能打贏的,能站到最後的也一定咱們的好兒郎們,趕跑這些豺狼虎豹!


 


再過了一個月,一場深秋的大雨裡。


 


有人從山西送來一張殘破的血衣,裡面夾著一封血染的家書。


 


「親愛的爸爸、媽媽,兒不孝,不能陪你們到兩鬢白。別哭泣別嗚咽,別用淚水送兒別人間。站在人群和國族的事業上,媽媽,您的乳汁畢竟不會白喂給兒的。立風敬上。」


 


我沒忍住,哭得一塌糊塗。


 


而如是聽了兒子的話,她立在冰冷的風中和雨中,岿然不動,沒掉一滴眼淚。


 


我們在院裡給立風樹了衣冠冢,並預留了立雨的位置。


 


從北平逃出來的時候太匆忙,沒帶他們太多東西,全部收拾出來,也不過半籮筐。


 


把物品焚燒完,她面色如常,隻是許久不說話。


 


我記得,得有兩個月那麼久。


 


一直到了冬天,山東的第一場雪下起來,我正在院裡劈柴。


 


她在廚房裡做飯,突然放聲大哭,哭到不能自已。


 


接著,她說了兩個月以來的第一句話。


 


「三兒,我圍裙開了,幫我系一下,和面騰不開手。」


 


20


 


哭完了,生活還得繼續。


 


家裡空空蕩蕩的,看著難受。


 


我們就把它改造成了隱秘的傷員治療場所。


 


附近大仗小仗打完了我都去湊熱鬧,碰到還有氣息的就扛在肩上帶回家。


 


這事我擅長,以前扛的是女人,現在扛男人,有區別,但不大。


 


如是就負責醫治和照料,用她的金銀珠寶換錢買藥買食物。


 


水平有限,能治好的盡量治,治不好的就給埋到田裡。


 


民國三十一年,戰亂又逢飢荒,逃荒的人像水澆的螞蟻一樣四處亂爬。


 


我在草叢裡撿到一個孩子,媽媽已經涼透了,他還在懷裡吸奶。


 


頭發已經開始泛白的如是先是一驚,隨即高興,小米粥一口一口喂大,給他取名叫立陽。


 


說是風啊雨啊什麼的都不吉利,還是大太陽天比較舒服。


 


但她高興了沒幾年,又出了變故。


 


民國三十四年的春天,病魔不出意外地找上了她。


 


先是腿上起斑疹,很快擴展到全身。


 


接著是時不時發熱,骨頭也隱隱地疼。


 


我說帶她去省城看看,她說不必了,她知道是什麼病,沒得治。


 


我也知道,在她之前,我扛過的頭牌裡,就有兩個得了這個病。


 


到了頭和眼睛裡面也開始痛的時候,她說受不了了,讓我給她個痛快。


 


我說:「咱們回北平吧,去找那洋大夫,醫術高,說不準還能治。」


 


她說:


 


「兵荒馬亂的,我撐不到了。最後的時間,我想跟你一起說說話,不折騰啦。


 


「三兒,走之前,有一件事,我不想再瞞你。以前不敢說,是怕你恨我。現在要是還不說,我怕你以後到了底下見了面,更恨我。


 


「就是立風他啊,去當兵,是我偷開了鎖給放走的。」


 


「我知道,走的那晚上我看著他呢。怎麼會恨你,沒恨過。」


 


她笑了,因為疼痛,笑得很苦。


 


「如是,我也有件事一直瞞著你。」


 


「我知道,S掉的那個廚娘,是你下了藥。」


 


「不是這件。」


 


「我知道,從我進滿春院上了你的肩,你就想打上我的主意了,那床腿上的刻痕也是這個意思。」


 


「也不是這件。」


 


我頓了頓,接著說:「是,更早的,你家出事那天,帶你爹走把你留在那裡的人就是我。後來我總想,要是我當時敢把你帶走,你的命會不會比現在好很多?」


 


「咳,這事啊。我也知道,我都知道,我早知道。」


 


「那你還要我當你的龜奴,還要嫁給我?陳天瑜?」


 


她轉著失焦的眼球,像轉一對幹癟失水的杏核。


 


「三兒,你忘了嗎,那天是我自己要轉身回去的。這條命,從頭到尾,都是我自己選的啊。


 


「像我們這種人,卑如塵土的人,偶爾也能把命握住自己手裡。」


 


咽氣後,我把她和立雨立風葬在了一起,也給我自己預留了位置。


 


春風裡,我到河邊折了無數搖擺的柳枝,一捆又一捆扛到肩上,筆直地插滿她的墳頭。


 


「咱這一生,飄搖,但從此,立住了。」


 


21


 


時間還在往前走, 很多事情繼續變化著,但我不怎麼變了,活夠了。


 


好不容易把立陽拉扯大,會四處跑, 看別人有娘, 他動不動問我他娘去哪兒了。


 


我說你娘, 她人美,心善,是個頂天立地的女人。


 


所以她一會兒去天上, 一會兒到地下。


 


在天上時,她眉毛上那顆痣, 就是星星撲閃撲閃。


 


在地上時,她常駐在北平,那裡有個人,扛著她,一直走。


 


立陽說, 爹你說得不對, 人家都說, 現在不叫北平,又改名叫回北京了。


 


我罵他,你娘在的, 就是北平。


 


過了倆月, 從北京來了一位故人,戴著金邊眼鏡,穿著素淨衣裝。


 


獨自來的, 沒帶任何女孩。


 


「老人家, 我回來看您啦。」


 


「好。」


 


「給您帶了個特別的好消息, 中央馬上就要清退北京城內的所有妓院,把相關人員都改造培訓,讓他們重新做人。」


 


「真好。」


 


「從此, 再沒有龜奴和J女這種被壓迫的人啦, 咱們新中國容不下。」


 


「那太好了。」


 


「我來還想問問您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, 您一家當年的大恩大德我不敢忘。」


 


最後一件事,終於找到了託付。


 


「有, 這個孩子,你帶走給他尋個好人家行嗎,我太老了, 養不下去了。」


 


故人答應,並問我:「就沒別的了嗎?」


 


「沒了。你走吧。」


 


哎, 不對,還有。


 


「下回再來,要是還來的話,給帶支北平的糖葫蘆,六個球的, 放到我們家的墳頭, 成嗎?」


 


立風和立雨一人一個球,我和她各吃兩個。


 


或者我和她一個,立風和立雨得兩個。


 


都成, 聽她的,讓她分。


 


誰讓,我很想她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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