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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洋人來了後,愈發艱難。


什麼英吉利美蘭西法利堅,一連串拗口的名字還沒搞清楚,他們的厲害就體會到了。


 


皇帝欠洋人的錢越來越多,衙門上門徵稅的頻次也隨之越來越高。


 


皇帝欠的就是我們欠的,誰讓我們都是他的子民呢。


 


終於是熬不住了,父母讓我們幾個年紀小的進城乞討。


 


但討飯的活也不好幹。


 


這個冬天,又冷又餓,走著走著,我就倒在了陳府的門口。


 


「哎哎,臭乞丐,S也不會挑地方,躺遠點。」


 


家丁往外踢我,被一個清脆稚嫩的嗓音制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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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許打人!」


 


「這是怎麼回事啊,王管家?」


 


「大人,小姐,您都回來啦。這不有個小叫花子半S不活的,我怕汙了府裡的門面。」


 


陳大人把管家推開,探了探我的鼻息,責備道:


 


「平常我怎麼教你的?四萬萬黎民,每一個的命都是命。都像你這樣下去,大清真真就完了。把他抬進府裡暖暖身子。


 


「天瑜,等下把你手裡那碗熱梨湯也給他灌下去吧。」


 


似乎這位也穿著頂戴花翎的老爺和見過的那些不太一樣。


 


聞到梨湯的香甜時,有丫鬟驚叫道:「小姐,您怎麼能碰這種髒人,放著我來。」


 


不過調羹還是立馬送進了我嘴裡。


 


「哪裡髒,人家不過暫時落魄了而已。


 


「小乞丐,你有家嗎?我差人送你回家吧。」


 


我虛弱到說不出話來,勉強睜開眼,對上年幼的她那雙月牙彎彎的眼睛。


 


上面眉心裡點綴著一顆撲閃撲閃的黑痣。


 


隨即又昏過去了。


 


第二天醒來時,父母已經尋來了,在門口興高採烈地等我,張口就說給我覓了個好去處。


 


我回頭看小姐,天真活潑,眼裡閃光。


 


腦中閃過一絲能否留在陳府做個下人的念頭,卻立馬被王管家依舊鄙夷的神情打消了。


 


「小姐請問你叫什麼?日後有機會小的一定報答你。」被父母拽走前我問道。


 


「陳天瑜。」


 


07


 


我被帶到當時還年輕的劉媽媽面前。


 


她手裡還沒拄上拐棍,身形也正俏麗。


 


和衣著窮酸的我娘站在一起,像是野雞和烏雞。


 


已經有五六個孩子在了。


 


她挨個捏著我們的臉蛋兒,像買菜一樣挑來挑去:「都有什麼本事,露兩手來瞧瞧。」


 


在前的一個男孩把辮子甩到肩膀上,一馬當先,往後連翻了幾個跟頭。


 


又有一個咿咿呀呀唱了幾句戲,把她逗笑了:「我是來選奴才,又不是來選角兒的。還有誰要表演?」


 


都是窮人家的孩子,沒什麼才藝,剩下的都摳著手不說話。


 


我身板不硬,嗓子也不行,但腦子算可以,懂察言觀色。


 


在城裡走街串巷了三年,這人的打扮和舉手投足,都跟胡同裡的女人們相似。


 


既然她說來找奴才,且不論是做什麼的奴才,我表現出奴才的樣子準沒錯。


 


「我可會磕頭了,大美人,您就收下我吧,小奴一定一輩子都孝敬您,做牛做馬,任勞任怨。」


 


我撲通跪下,一個勁兒地猛磕頭,把她又給整笑了。


 


「行,這孩子有點機靈勁兒。就他和那個翻跟頭的吧。」


 


爹娘當下就按了手印,收下五吊銅錢,對劉媽媽千恩萬謝。


 


轉過頭又對我依依不舍,把我緊緊摟了一會兒,仿佛是一場訣別。


 


確也是訣別,隻是那會兒我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要去當龜奴了。


 


走到滿春院門口時,我娘從後面風塵僕僕地追上來,喊著要我們停下。


 


劉媽媽生氣道:「怎麼,賣身契都籤了,這孩子已經跟你沒瓜葛了,你又要反悔?」


 


娘搖搖頭,從懷裡掏出一串紅騰騰的糖葫蘆,上面結著剔透的糖晶。


 


小時候,娘給我們買過兩串,家裡五個孩子一人分到兩粒,爹和娘則隻吃一個。。


 


這麼好吃的東西,兩粒哪夠,往後我就一直念著。


 


卻再沒吃到過,直到今天。


 


「兒啊,吃吧。」


 


娘說完抹了把淚,走遠了。


 


這是她用我剛剛換來的銅錢買的。


 


我很高興,這是我給家裡掙過最多的一筆錢了。


 


一串糖葫蘆能換半升麥子,娘還舍得買給我,說明她心裡有我。


 


可又隱隱有些難受。


 


六個晶瑩的山楂球,我分了那個翻跟頭的家伙兩顆,他叫六子。


 


剩下的裹在懷裡舍不得多吃。


 


一天隻吃一顆。


 


吃完第四天,酸酸甜甜的味道從嘴裡一消失,我就感覺到,我沒有娘了。


 


到了滿春院的第三年,天大旱。


 


父親偷摸來看了我一次,骨瘦如柴。


 


說皇城以外鬧飢荒,地裡顆粒無收,娘和弟弟妹妹都已餓S。


 


他打算帶著僅剩的哥哥去參加義和團,打打洋鬼子,順便混口飯。


 


聽說那裡能吃飽,隻要肯出力打架。


 


我到廚房裡偷了幾個黃面馍馍,讓他帶著上路。


 


當晚,果不其然被劉媽媽發現,罵我是個吃裡扒外的東西,打得我皮開肉綻。


 


再往後,聽說義和團打了反清復明的口號在被剿S,又說團民和清兵結盟了一起對抗洋人,後來八國聯軍洗劫了紫禁城,老佛爺又逃跑,口風再一次變了。


 


變成了是刁民惹是生非讓洋大人不高興,要被S得一幹二淨。


 


故事在客人和姑娘嘴裡傳來傳去,難說真假,反正都是道聽途說。


 


隻是故事裡都是老佛爺洋人和團首領們的英勇事跡,沒有一點我爹和我哥的身影。


 


歷來隻有王侯將相,沒有販夫走卒。


 


道聽途說的故事裡,誰會記得起他們呢?


 


眼見為實的事情是,各條胡同和風月場所裡進出的洋人翻了幾番。


 


很快,連我也記不起他們的樣子了,除了極偶爾地在夢裡,有兩個模糊的瘦削身形在向我招手。


 


醒著時候是肯定想不起的,醒著的我實在太忙碌了。


 


08


 


我在滿春院裡很忙。


 


劉媽媽性情猛烈,眼裡不揉沙子,看不得人吃白飯。


 


我和六子從最低級的小廝做起,劈柴燒火端茶倒水洗衣擦地,什麼都幹。


 


隨時支稜著耳朵,眼裡有活,腳下生風,表現得格外賣力。


 


還學著他人樣子,給劉媽媽端茶捏腳,大獻殷勤。


 


畢竟在這裡,有吃有住,穿得幹淨多了,比起之前做乞丐,像是天堂。


 


第二年末尾,身體發育起來,我倆如願被選去做了龜奴。


 


「頭牌的龜奴年紀大了,你倆多努力,到時候他退下來,頭牌的專屬龜奴就從你們當中選一個。」


 


劉媽媽輕描淡寫一句話,激起我們年少的好勝心。


 


我扛的是春燕,他扛的叫海棠。


 


暗地裡我們較上了勁,都想成為院裡最好的龜奴。


 


成為龜奴,意味著不再隻是天天在院裡轉悠,而能到四九城裡走街串巷。


 


雖然時常被街上的人指指點點甚至惡言辱罵。


 


但工錢也多了,總歸是利大於弊。


 


而且,而且,當龜奴能和女人接觸啊。


 


正是血脈偾張的年紀,六子私下裡總和我議論,問我春燕怎麼樣。


 


「什麼怎麼樣?你問我我怎麼知道?」


 


「她上你身的時候,你就沒扶一下她的小手,沒摸一下她的三寸金蓮,她屁股蛋壓著你肩膀,你就沒感覺又香又軟?我跟你說,海棠那真是……」


 


我連忙打斷他:「來第一天劉媽媽可說了,當了龜奴這一輩子都別想成婚,那事你就別想了。」


 


「說不準咱的魅力能徵服一個姑娘心甘情願給咱當妻子呢?」六子拍著胸脯,不以為意。


 


他身形健碩,來院裡後吃得好些,確實養出個俊俏長相。


 


「你以為有一副好皮囊就行?你渾身上下沒幾個銅板,抵不上人家一根簪子一件羅裙,你也配人家S心塌地跟你嗎?


 


「你看看那乞丐都瞧你不起,簡直是癩蛤蟆想吃騷狐狸肉!」


 


門外的小乞丐確實看不起我們,為此還打了一架。


 


他餓到奄奄一息,在門口靠曬太陽續命。


 


我想起自己暈倒在陳府的經歷,就丟給他一口剩馍馍,卻被他罵:


 


「小龜公,不要臉。爺活的是一個自由,你有嗎?你的施舍,爺不要。」


 


我和六子把本來就半S不活的他打得九S一生,然後強行把那塊馍馍硬塞進了他肚裡。


 


別再想了,老老實實當個奴吧,我反反復復跟六子講。


 


可盡管我表現得苦口婆心,有一點瞞不了自己,我也在想那事。


 


春燕騎在我肩上的時候,我的心也在砰砰跳。


 


聞著飄在風裡的濃烈胭脂香粉味道,我的鼻腔也在抖動。


 


聽著姑娘房中傳來的陣陣響動,有很多夜晚,我也輾轉難眠。


 


在這件事情上,我和六子也競爭著。


 


不過很快,比賽終止。


 


我贏了,而他S了。


 


跟柳如是有關。


 


09


 


最先嗅到風向變化的是六子。


 


他偷摸跟我說近來外面的世道亂得很,菜市口上每日都在砍頭,圍觀的百姓人山人海。


 


春燕姑娘相好的陳老爺連著好幾周沒請她上門了,我沒機會出去看。


 


但在前廳幫闲時,也能聽出不一樣。


 


明明老爺們和幾個月前的老爺穿著一樣的官服,說話的語氣和內容卻掉了個個。


 


上一幫老爺們說的是皇上、維新、廢八股、辦學堂、裁撤冗員之類的。


 


新的則言必老佛爺。


 


「一日能發十條諭旨,什麼都想改什麼都想變,當治大國是過家家啊,我說再任他們胡鬧下去,老佛爺都要變沒了。」


 


「兄臺可不敢胡說!萬幸老佛爺手段厲害,把他們一舉拿下。彼等反賊,還妄想革了咱們哥幾個的官職,現在身首異處,真是痛快啊!」


 


「等這幾日把剩餘的全部拿下,才能說痛快至極!」


 


有些詞我不懂,但大致聽了個明白,前一波的老爺們,怕是沒了。


 


第二日,春燕姑娘被貝勒請,我送她出門,途中要路過陳府。


 


遠遠就看見,門前有重兵把守著,不算長的隊伍,正被押解出來。


 


往常,到這附近,我都特意繞到後門,再裝作不停擦汗,掩著面。


 


生怕碰到陳天瑜被她認出來,雖然實際上隻見過一面的小叫花子,她根本不可能有印象。


 


我特意瞧了瞧,沒見她在隊伍裡。


 


春燕姑娘支使我繞開人群往後門走。


 


走到熟悉的巷子時,牆上撲稜稜掉下一男一女兩個人。


 


女的腳受了傷,一瘸一拐往前跑。


 


「老爺,止步,那邊有兵!」春燕姑娘喚住他,「你們跟我走吧。」


 


他們轉過身又往反方向跑,我這才看清是陳老爺和剛剛脫去稚嫩模樣的陳天瑜。


 


她受了傷,跑得太慢。


 


拐過一個巷子,就聽見亂糟糟的腳步聲快速逼近。


 


春燕急忙道:「老爺,你先丟下她吧,女眷一般不會掉腦袋的。」


 


如果隻能救一個人,她想救的隻有老爺。


 


而我想救的無疑是陳天瑜。


 


我想說讓春燕下來先在這兒待一會兒,我背上傷員先走。


 


可猶豫半天,慣性讓我沒敢開口。


 


我怯懦慣了沉默慣了不抗爭慣了,危難時刻還是那個沒有膽子的龜奴。


 


不僅我,所有人都在猶豫,陳老爺猶豫著,陳天瑜也猶豫著。


 


人聲越來越近,連跑起來盔甲抖動的簌簌聲響都一清二楚。


 


「爹,你先走吧,大清需要你,勝過我。」


 


陳天瑜說完,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去,卻吃痛摔在了地上。


 


她手腳並用爬過了巷角:「來抓我啊。」


 


背影弱小但堅毅。


 


「快走吧!」春燕催促。


 


我們穿過街巷飛速回了滿春院。


 


「抓到啦」「抓到一個」的叫喊聲落在了身後。


 


路上,陳老爺信誓旦旦:「春燕,要是有機會能翻身,我一定贖你出來,明媒正娶。」


 


「這話你說很多次了,一拖再拖,我也不指望以後了。再說,救你也不圖讓你報恩,還是先顧好眼前吧。」


 


春燕在我肩膀上,語氣頹然。


 


10


 


陳天瑜的自我犧牲隻給她爹拖延了一丁點時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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